文／陳秀鳳（全民查假會社總編審、世新大學新聞助理教授）
六月中的立陶宛維爾紐斯，天色直到晚間九點仍透著亮光。來自八十多個國家、三百多位記者與研究者，齊聚在這座因抵抗外來資訊操弄而格外懂得「真相為何重要」的城市，參加第十三屆GlobalFact全球事實查核年會。這是由Poynter國際事實查核網絡（IFCN）主辦，並與立陶宛Delfi、國家公共廣播電視台LRT、歐洲事實查核標準網絡（EFCSN）共同協辦的年度盛會。三天會期超過五十場議程，主題從AI到資金存續，從俄烏戰爭資訊戰到健康假訊息，幾乎涵蓋了查核工作者此刻共同面對的每一道難題。以下是此行參與觀察整理出的幾點心得。
▲全民查假會社協會理事長谷玲（中）、總幹事陳秀鳳（右3）在立陶宛維爾紐斯GlobalFact2026年會與IFCN經理Angie Drobnic Holan（左1） 合影。（圖／查假會社）
AI不只是工具 也是必須被馴服對象
第一， AI不只是工具，也是必須被馴服的對象。多場議程不約而同指出，查核組織如今得同時扮演兩種角色：一方面要善用AI加速比對、轉寫與圖像偵測的效率；另一方面，也得監督AI系統本身在處理具爭議性的政治議題時，是否在不知不覺中散播了錯誤訊息。英國Full Fact團隊發表的「AI信任度基準」研究，嘗試建立一套評估AI模型回答事實性問題可靠度的方法；另一場聚焦「訓練AI原生世代」的媒體識讀討論，則提醒我們，當下一代讀者打從青少年時期就習慣向聊天機器人提問，查核教育的對象與方法都必須跟著改變。這些討論讓人意識到，AI議題已經從「該不該用」推進到「如何治理」的階段。
查核工作存續 是一場與拉鋸長期戰
第二，查核工作的存續，本身就是一場與資源、信任拉鋸的長期戰。IFCN經理Angie Drobnic Holan在開幕致詞中坦言，過去一年查核社群承受了前所未有壓力——被部分政治人物以「偏頗」之名攻擊問責、資金管道遭刻意切斷、業務模式又被AI生成式摘要和平台壟斷進一步侵蝕。她仍鼓勵與會者「不要在此刻退場」，這句話也成為整場會議的隱性主軸：如何在獨立性與財務生存之間找到平衡，是全球查核組織共同的焦慮，並非台灣獨有的處境。
根據專門追蹤全球事實查核發展的權威機構——美國杜克大學記者實驗室（Duke Reporters' Lab）發布的最新年度普查報告：截至 2026 年 6 月，全球共有437個活躍的事實查核專案（Fact-checking projects），分布在 116 個國家，並使用超過 70 種語言進行查核。但光是在 2025 年，就有超過 30 個查核專案停止營運。這是該機構追蹤此產業十多年來，首次出現「關閉數量（超過 30 個）高達新成立數量（10 個）三倍」的嚴峻現象。
壓力下仍維持查核公信力 台灣可借鏡
第三，立陶宛與波羅的海地區提供一個「小國如何長期抗戰」的範例。主辦方刻意安排多場聚焦在地經驗的場次，例如公衛機關與查核組織合作對抗健康假訊息的「波羅的海模式」，以及由LRT主辦、與立陶宛新聞中心合作的國際調查報導日。長期身處俄羅斯資訊操弄前線的立陶宛團隊，分享的不是抽象理論，而是速度、中立性與組織存活之間，一次次用實戰換來的教訓。這種「地緣政治壓力下仍維持查核公信力」的經驗，與台灣面對的處境有許多可以對照、借鏡之處。
▲GlobalFact2026在立陶宛維爾紐斯會場之一。（圖／陳秀鳳攝）
查核界正嘗試建「共用基礎設施」
第四，查核界正在嘗試把「個別查核成果」變成「共用基礎設施」。EFCSN在會中提出建立全球查核資料庫的構想，希望讓各國查核組織的成果能彼此串接、重複利用，而不是各自為政、重新查核同樣的謠言。另一場關於科技政策與平台課責的討論，則延續了查核界近年最關心的問題：當查核組織耗費大量人力產出可信內容，社群平台與AI系統卻能免費取用、甚至略過引用來源，查核工作者該如何在這套生態裡，重新確立自己的角色與議價能力。
華文世界話語權 在議程裡幾乎空白
第五，這是本人這次參與下來最在意的一點：華文世界的資訊操弄與話語權問題，在三天議程裡幾乎是空白的。會議的地理視角清楚集中在歐洲（特別是俄烏戰爭與波羅的海地區）、拉丁美洲、非洲與北美，亞太地區的能見度相對有限，至於以中文為操作語言的境外資訊操弄——無論是針對台灣、香港，還是擴散到東南亞與全球華語離散社群的敘事戰——幾乎沒有被獨立列為議程主題討論。這當然有其現實成因：多數國際查核網絡的會員與資源仍以歐美語系為主，華文世界的查核組織在國際能見度與話語權上本來就相對弱勢。但這也讓人更清楚意識到，「把台灣與華文世界資訊操弄的第一線經驗，主動帶到國際場合論述」這件事，不能等別人來問，得靠我們自己持續發聲、投稿議程、爭取上台機會，才有機會把這塊拼圖補進全球查核界的共同知識裡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資金穩定是長期認知防禦的瓶頸。目前查核工作過度依賴大型平台補助或短期慈善撥款，已使許多組織面臨脆弱性。因此，與會者也提出邁向市場化模型：資訊完整性工作應探索「B2B」機會。例如為保險公司、藥劑師或法律專家提供專業的資訊監控服務，解決特定行業的「資訊痛點」。以及讀者價值導向： 研究顯示讀者更願意為能解決個人決策問題（如健康建議）的資訊付費，而非僅為了「社會公益」等抽象概念付費。將查核內容轉化為個人實用的訂閱服務，是未來的轉型路徑之一。
▲GlobalFact2026在立陶宛維爾紐斯會場之二。 （圖／陳秀鳳攝）
面對大眾閱讀習慣的改變，事實查核機構正積極開發視覺化、簡短且具吸引力的內容形式：例如印度案例： NewsMeter利用影音揭露詐騙，並透過模擬家庭對話的場景，向長輩解釋虛假訊息，將查核融入日常生活。美國經驗： Factchequeado透過專業內容創作者製作長度超過三分鐘的TikTok影片解釋複雜的移民政策，雖然影片較長，卻獲得近百萬次觀看，顯示出直接的面對面溝通對建立受眾黏著度的價值。波蘭策略：Demagog則剪輯政治人物批評其組織的片段，利用衝突感和人類元素來吸引受眾對事實查核的關注。
資源有限環境下 做吃力卻必要工作
三天會議結束，最深的感受並非某一場精彩的演講，而是一種共同感——世界各地的查核工作者，無論身處戰爭邊境、選舉前夕，或像台灣這樣長期面對特定地緣政治壓力與資訊操弄的社會，其實都在問同一組問題：如何在資源有限、信任被攻擊的環境下，持續做這件吃力卻必要的工作。維爾紐斯這座城市的歷史提醒我們，捍衛事實從來不是一蹴可幾的勝利，而是需要長期累積的耐力。把這些觀察帶回台灣，是這次參與GlobalFact 2026最重要的收穫；而如何讓華文世界的查核經驗，未來能更主動地站上這個國際舞台，將是我們接下來要持續努力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