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林佳玟（全民查假會社查核記者）

數位時代下，假訊息氾濫的程度加劇，尤其在全球數位匯流的背景下，大眾媒體、社群媒體成為假訊息傳播的溫床，每個人都急需提升媒體素養。

▲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特聘教授陳炳宏。（圖／全民查假會社提供）

《全民查假會社》舉辦「真假聲量戰」年度論壇，針對網路聲量、數位治理及媒體素養等領域進行討論。本場次邀請臺師大大傳所特聘教授陳炳宏，以「媒體素養再升級」為主題，討論台灣社會正在面臨的「民主危機」，以及台灣在資訊戰場上的高風險狀態。

滑手機時數與受假訊息攻擊「雙冠王」，台灣正身處資訊戰前線

陳炳宏指出，2016 年的研究指出，台灣人平均每人每天花費 3.28 小時在「滑手機」，而且根據他的掌握，2025 年推算資料中，台灣人每日滑手機的時間可能已超過 4 個小時，成為「全世界最愛滑手機」的國家之一。然而，許多人花費大量時間在網路上，卻可能完全不記得自己「滑」了什麼。

此外，根據瑞典哥德堡大學（University of Gothenburg）針對全球 200 個國家、4,200 名學者進行研究，發現台灣已經連續 11 年成為「全世界被境外假訊息攻擊」最嚴重的國家。

▲ 陳炳宏指出，提升公眾的媒體素養迫在眉睫。（圖／全民查假會社提供）

面對台灣資訊市場的內憂外患，陳炳宏強調，提升公眾的媒體素養（Media and Information Literacy, MIL）非常重要，這也是全球公認的數位時代核心能力。

他表示，台灣社會尚未完全達成媒體素養的第一階段（認識與解讀媒體的角色與功能）。他指出，民眾尚未能深刻理解媒體可以大幅影響一個人的認知，以及媒體、民主之間的關聯性。他呼籲，年輕世代如果對台灣民主有所期待，應先從「關心媒體」開始。

從偽新聞到惡意假新聞，三類錯假訊息如何侵蝕媒體信任？

擁有數十年媒體實務經驗的陳炳宏，致力於推廣媒體素養教育。他指出，「假新聞」是媒體資訊常見的現象之一。他指出，假新聞總共分為三類，分別是：偽新聞、錯誤訊息跟假新聞。

▲ 陳炳宏將假新聞分成三類，並舉出 2024 年總統大選案例。（圖／AI 協作，經責任編輯審核）

偽新聞（Pseudo News）是過去新聞學在談的假新聞，主要是指公關置入、用錢購買版面或時段的宣傳報導。這類內容是為了宣傳而策劃，可能透過公關公司購買時段、舉辦記者會，或以商品商標置入的方式呈現。

陳炳宏表示，報紙影劇的版面定價約為 100 萬元一版；在電視媒體，一則置入性報導的費用則可高達 17 萬元，如果是政治人物的專訪，甚至高達 20 萬到 40 萬元之間，費用取決於主持人名氣和播出時段。即使是造勢晚會，一次全場轉播也要價 25 萬元。

陳炳宏尤其撻伐政治廣告。他質疑，當政府花錢購買媒體版面，告訴人民政治人物或政策有多好時，這本質上就是「花我的錢洗我的腦」。

第二個則是錯誤訊息（Phony News），指新聞媒體在快速作業下，難免發生的細微錯誤。例如英文「Leadership」變成「Leader Sheep」，或是宣布颱風假時的用語不當等，這些不一定具有惡意。

最為嚴重的則是假新聞（Fake News），泛指惡意的虛假訊息，陳炳宏認為，只要是透過大眾媒體傳布的不實訊息，都可以稱為假新聞。

跨越 20 年的開票「故障」，電視台誇大灌票的假新聞溫床

在 2004 年出品的紀錄片《有怪獸》中，就完整呈現了當年總統大選，電視台為了搶快，對兩組候選人大量灌票，甚至在開票尾聲不慎「灌爆」的案例。

然而，經過了 20 年，2024 年的總統大選開票現場，還是能夠見到類似的情況。

▲ 三立新聞、三立 iNews 台在 2024 年總統大選開票時畫面。（圖／翻攝三立電視，責任編輯組圖、上字）

陳炳宏指出，媒體為了追求收視率而搶快，就有可能導致假新聞的出現。儘管中選會規定的開票時間是下午 4 點後，而且在實際唱票之前，還有許多中選會規定的作業程序，包含宣布開票、宣讀開票程序、宣布領票人數等。不過，三立新聞台卻在投票結束後的 1 分 45 秒，開出了第一票。

更誇張的是，在投票結束後的 1 分 55 秒，三立 iNews 竟然開出 1,000 萬票的誇張數字。陳炳宏指出，這並非偶發事件，而是每四年大選都會發生的「故障」，且每次都是千萬餘票。電視台從未解釋這些數字從何而來，只以「電腦發生故障」搪塞。

然而，根據中選會的資料，當時全台 17,795 個投開票所，一直到下午 4 時 31 分，才開出第一個投開票所的完整結果，僅有 31 票。

雖然各台都有在投票所佈點，有工讀生協助在第一時間報票。然而，陳炳宏直言，選民只會轉向「開票最快」的那一台，而收視率的競爭驅使媒體誇大、甚至造假，「收視率是媒體競爭的關鍵」，陳炳宏說，收視率越高的節目，廣告費當然也就越貴。

終止查核合作、演算法同溫層效應，加劇國家走向分裂危機

針對廣播、電視上的假新聞，仍有《廣電三法》可以管理；不過，面對社群媒體上的假訊息，因為台灣目前還沒有相關法規監管，目前仍需大力仰賴事實查核組織。

然而，近期 Meta 卻宣布，結束在美國的「第三方事實查核」機制，成為查核機構的巨大挑戰。

根據《路透社》（Retuers）的最新數據指出，2023 年 Meta 估計每日推播多達 150 億則訊息，而光是靠「一頁式詐騙廣告」的廣告費，就賺進了台幣約 5,000 億元。陳炳宏認為，如果科技巨頭「僅靠詐騙廣告就能賺取巨額利潤，他們並沒有誘因積極查核假訊息」。

▲ Meta 與 Google。（示意圖／翻攝路透社）

陳炳宏也提到，在過去，台灣的事實查核機構曾獲得 Facebook 與 Google 提供的百萬美元支持。但是，如果這些科技巨頭決定撤出亞洲，查核機構的經費來源，將面臨嚴重的短缺問題。

另外，在演算法的推播下，喜好內容會不斷被推送，形成「同溫層」，鞏固了個人的世界觀，而這種機制，正在侵蝕民主國家應該具備的友善、包容、多元議題的討論空間。陳炳宏舉例，只要在 Google 搜尋欄，輸入特定政治人物的名字，搜尋結果就能判斷使用者的政治立場。

「同溫層的效應，正讓國家走向分裂，並摧毀全球民主制度。」陳炳宏觀察到，美國的民主黨、共和黨，現在越來越像台灣的國民兩黨——兩方陣營如同生活在兩個國家。

眼見不再為憑，「不輕信、不隨便、要查證」防禦懶人法

儘管挑戰嚴峻，台灣針對假訊息防治仍然有法律基礎，行政院政務委員羅秉成整理出 23 種相關法規，可以用於懲處假訊息，包括：《社會秩序維護法》、《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防治及紓困振興特別條例》、《傳染病防治法》、《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》等，主要規範謠言或不實訊息、虛偽不實或引人錯誤之表示和虛偽、誇張等之宣傳內容等。

陳炳宏特別強調，在疫情過後，政府已經立下「轉傳與原 PO 同罪」的原則。這意味著收到訊息並轉傳的人，也會產生法律責任，不能以「那是別人傳給我的」作為藉口。

▲ 由師大媒體素養團隊打造的桌遊工作坊，讓玩家透過桌遊了解媒體經營與素養。（圖／全民查假會社提供）

面對無窮無盡的假訊息，陳炳宏提出了三項簡易的「懶人法」防禦建議，包含不輕易相信、不隨便轉傳、找專業來查證。

他建議，如果對收到的訊息有疑慮，可將訊息查證小幫手「美玉姨」加入 LINE 群組中，或者將訊息送至事實查核組織。不過他也提醒，如果美玉姨沒有在群組中提醒錯誤訊息，「不見得就是正確的資訊，可能只是還沒有被查核。」

「數位時代下，眼見為憑這句話已經完全不再通用。」陳炳宏認為，深偽（Deepfake）技術已經大幅發展，像是美國前總統歐巴馬（Barack Obama）可以講出他從未說過的話，影片長度甚至達 10 分鐘。台灣網紅小玉，則是將名人的照片合成至色情影片，也是 Deepfake 應用於犯罪的實例。

此外，人工智慧技術使得照片的真假難以辨識。陳炳宏展示了兩組兩張的人像照片，考驗觀眾的辨識能力，證明人們已無法輕易區分真實照片與AI生成的圖像。

核稿／責任編輯：宋思彤